终战五年后的1950年7月
一列苏联货车
沿西伯利亚铁道驶向远东
货车里装的
是被扣留在西伯利亚的
约一千名日本俘虏
他们被告知是送他们回国
然而火车驶向的
却是建国伊始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
并且他们已经不是战俘
而是成了战犯-战争罪犯
罪名是在日中战争期间
杀害平民、肆意破坏
以及抢掠财物等等
他们被关入
战前日本的傀儡国家
- 前满洲国的监狱
突然被扣上的战犯罪嫌
这下完全就成了囚犯了
是犯了罪的囚犯
说老实话
内心还是看不起中国
觉得日本虽然战争是输了
但并不是输给中国
说我们是战犯简直荒唐
大伙儿就在一起嚷嚷开了
在可能被处刑的恐怖中
作为战犯度过六年岁月
在食物丰盛 时间充裕的同时
他们被要求“认罪”
- 即承认自己的罪行
他们每一个人
都被迫正视自己
明白过去那场战争
是侵略战争
是做错了的
可一旦自己成了战犯
要坦白罪行的时候
就会犹豫不决了
像挤牙膏似的
只说一些瞒不住的
或者无关紧要的事
那些绝对不愿公开的事
就秘而不宣
要改造自己
就必须全面否定
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
要全盘否定
所有的一切
在终战五年之后
突然被作为 战犯问罪的日本人
中国是如何对待他们
审判他们的
日本人在对明日命运
一无所知的不安之中
想到了又做了些什么
而等待着他们的
又将是怎样的结局呢
抚顺战犯管理所
六年岁月的记录
1949年10月
毛泽东高声宣告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
历经八年日中战争
和与蒋介石国民党 政权内战后的建国
这时曾与中国 交战的日本士兵
大都已经回国
然而既不在日本 也不在中国
而是在西伯利亚
仍有众多日本人
他们是被苏联扣留的
战后被送往 西伯利亚的日本人
约有60万人
其中有10%的人
因恶劣的自然条件
和严酷的劳动而丧命
西伯利亚的时候
吃得就是这么薄的面包
还有刷牙杯大小的一碗汤
大家全饿坏了
就去吃野草
真的跟牛马一样
根本撑不了一天
再加上冬天冷得要命
营养失调就死了
我不知道是马粪
看到有东西掉在路上
还以为是马铃薯
捡起来放在外衣口袋里
觉得有点丢人 但还是带回去了
屋子里很热乎
马粪就融化了
剩下的全是草渣
当时就是这样的
从1946年底开始
被扣留在西伯利亚的人
开始陆续遣返
中国建国半年后的 1950年4月
苏联突然宣布
日本人遣返已告结束
然而那时在苏联国内
仍有约三千名日本人
宣告遣返结束3个月后的
1950年7月
从苏联远东城市 哈巴罗夫斯克
满载日本俘虏的 一辆列车启程了
日本人被告知 是送他们回国
但装载他们的却是货车
一进去门就被锁上了
车厢里温度有40度
真叫人受不了
而且里面是三层铺
一挤进去天窄地狭
当时真是大汗淋漓
最上面的人 再出汗也不敢擦
怕一擦会被人夺去座位
只好闭上眼睛 任凭汗如雨下
我是最下面一层的
上面人的汗水 有时滴在身上
那种感觉真不好受
好惨喔
要小便也只能 把车窗打开一点
只能打开那么一点点
再大就开不了
有绳儿系着不让开大
就这样伸出去小便
风一吹全吹进车厢里了
列车一定是开往有 日本归国船进港的纳霍德卡
大家都这么想
可是出发几天后
列车开抵纳霍德卡 附近的乌苏里斯克站时
车转向了右边
大家都说方向不对头
正好有熟悉前满洲的士兵
还有满洲国的官僚在场
他们说不对头
这里肯定不是西伯利亚
列车开始往西 与纳霍德卡背道而驰
然后
列车停了
那里是个名叫 绥芬河的中国城镇
不知何时 列车已越过了国境
车站里全是八路军
就是当时的人民解放军
背对车站
持枪向外站着
一看迎接的是 八路军、解放军
知道肯定是到了中国
只是还不知道 是中国什么地方
中国当兵的和当官的来了
和苏联的官兵攀谈起来
然后就开始交接了
7月18日
日本俘虏 被苏联引渡给中国
被移交的日本人 共计969人
除前满洲国相关人员以外
几乎都是军人
其中人数最多的
是曾在中国战斗过的 第39、59师团的官兵
日本人被移送上 中方准备的列车
这次不是货车
而是客车
但车窗全被报纸覆盖
看不到窗外
昏暗的车厢里
各种猜测满天飞舞
有些胆战心惊
我内心也奇怪
为什么会这样的
不去想今后的事情
我想得很简单
认为是绕道中国回国
我们认为自己是真心
让中国成为一个 有体面的国家
能五族协和
能在世界和平中繁荣起来
日本建立满洲国
就是这样做的
所以当换乘客车的时候
我们还以为这是因为
之前我们为中国出过力
所以待遇也不一样了
晚饭吃的是白饭、汤和肉
大吃一惊
完全不一样
都觉得很诧异
但又不敢太高兴
因为五年来一直在受骗
所以担心中国 会不会也一样
耍什么花招
大家都疑心疑鬼的
对目的地一无所知
继续移动
三天后列车终于停了下来
那里是煤矿之城-抚顺
抚顺煤矿在战争期间
曾由日本经营
众多中国人
因被强迫从事 繁重劳动而丧命
市民的反日情绪强烈
日本人在解放军 士兵的护卫下赶路
目的地是由 前满洲国建造的监狱
这幢建筑被作为 资料馆保存至今
楼内到处装有铁栏
在日本扶植下 成为前满洲国元首的
清朝末代皇帝溥仪
也和日本人同一时期
被关押在这里
走廊的两侧
并排左右对称的房间
日本人就被收容在此
一个房间约有30来个平方
左边屋角的小间是厕所
一个房间住14、5个人
觉得大事不好
那"咣当"一声真受不了
这样就出不去了
于是就感到生杀予夺 都掌握在人家手里
外面的窗户也全有铁栏
内测走廊的窗户也装有铁栏
再加上铁门紧闭
而且还上了锁
这种情形还是头一次
西伯利亚的俘虏收容所
完全没有这样的
一般情况下有苏联兵
拿着曼陀铃冲锋枪站岗
但是100到200人住的平房里
那里面是自由的
和苏联俘虏 收容所的不同待遇
使日本人感到 自身处境的变化
原来这里是战犯管理所
战犯
等待着自己的将是什么命运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终结之际
同盟国将战争犯罪
分为三大类予以审判
东京审判上
发动战争的 政府和军方领导人
被诉以反和平罪
实施残虐行为的 普通战争犯罪
以及有组织地实施 残虐行为的反人道罪
新加坡审判
针对日本的战争犯罪
除东京审判以外
世界七个国家进行了审判
约有5千7百人被起诉
其中被确认处死的有934人
日本人被从西伯利亚 送到抚顺的时候
各国的审判基本已告结束
隶属第39师团 机关枪中队的难波靖直先生
无意中发现墙上的 纸里有战犯两字
一看监房规则
写的是战犯管理规则
我们是俘虏不是战犯
俘虏怎么成了战犯了
于是就在那里争论开了
怎么会是战犯呢
我们都以为那些 大官才会成为战犯
我们说我们是执行命令
没有命令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是奉命行事
没有责任
还说不许再锁门
要求开锁
就这样大吵大闹
大家都觉得没办法了
但心里头都在 这样那样胡思乱想
一直在谈这事
对众多被扣留在 西伯利亚的日本人来说
战犯是指 东京审判上受审的
东条英机等 政府和军方领导人
对于士兵在各国 受到审判的情况
他们毫不知情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
自己也会被作为战犯受审
作为日本人的代表
第59师团师团长藤田茂
与战犯管理所孙所长会面
藤田这样对孙所长说道
你们违反了国际法
按照国际法
战争一旦结束
必须立刻释放战俘
孙所长回答说
这里没有什么俘虏
你是主谋战犯之一
请牢牢记住这一点
新中国政府是遭受过 你们残酷迫害的
人民大众的政权
日本俘虏为何 会被移送到中国的呢
为签署中苏友好条约
毛泽东访问莫斯科时
据说是斯大林 提出了这个建议
据说苏联想通过 让建国伊始的
中国来处理战犯问题
以提高社会主义中国 在国际上的认知度
毛泽东回国后
便下令设置战犯管理所
负责管理战犯的
是相当于日本 警察机关的公安部
职员除了公安部以外
还从全国的 司法部、卫生部中
抽调了约200人
于瑞华女士和被任命为 副所长的丈夫一起
从大连前来赴任
日中战争期间
她参与共产党的 地下组织工作
于女士的长女
由于日军扫荡而染病夭亡
黄国城先生被分配到 战犯管理所负责财务
看到日本人 被关押的情形
他当时这样想
这是记录了抚顺战犯 管理所内日本人的珍贵影片
战犯所受待遇是破格的
按照级别膳食分成等级
即使最低级别的伙食费
一个人也等于当时 中国人四口之家的水平
饭菜汤俱全
根据日本人的生活习惯
设置了理发室和浴室
允许每月理发一次
每周入浴一次
小山一郎先生在战争中
参与过对中国人的审讯
面对意料之外的优厚待遇
他试图弄清中方的真意何在
不是有句话叫做
猪要等养肥了再料理嘛
他们在苏联吃过一点苦
就给他们吃好一点
叫他们在精神上
觉得我认了
我错了
然后再做处罚
这就是我的想法
所以在好多方面做对抗
又有鱼又有菜
全是中国菜
煮的什么的
一开始是高梁米
米本身很难吃
但毕竟能让我们吃个饱
而且还是热饭热菜
包括我自己在内
很多当兵的受到这样的厚待
感觉不可思议
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虽然如此
但这是日常生活的快乐
经过长年来的俘虏生活
大家都珍惜过每一天
已经学会不再去考虑未来
全都成了这样的人了
很多战犯管理所的职员
对优待日本人心怀不满
建国才一年
中国人依然过着 贫穷的生活
担任炊事班班长的 金兴诗先生
看到为战犯准备的食材
大为吃惊
为何要给予日本 战犯破格的待遇
究竟是谁决定这个方针的
当时管辖战犯管理所的
东北公安部 董玉峰科长的证言
被保存了下来
董先生曾负责 在绥芬河移送日本战犯
生前他接受日本人的采访
采访他的是七年前去世的
摄影家新井利男先生
他从70年代起关注日中战争
走访战犯管理所有关人员
进行采访调查
在录音带中
董先生谈到对日本人的待遇
是出于一个人的指示
是周恩来直接下的指示
抚顺战犯管理所 是公安部的下属部门
但总指挥却由 当时的总理兼外交部长
周恩来直接任担任
毕生深受毛泽东 信任的周恩来
有在日本留学的经历
熟知日本的文化和习惯
据管理所职员说
周恩来利用电报 和电话直接下达指示
日本人战犯的命运
掌握在周恩来的手里
抚顺战犯管理所
从1950年开始的 14年间的记录
- 工作基本总结
是迄今不为人知的珍贵资料
其中有一段耐人寻味的文字
职员们在赴任时被告知
工作将在半年内结束
然而半年过了仍未结束
中国为何会内定半年期限
战犯管理所开设之初 就任职的金源先生
生前曾用日语这样回答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
东北公安部的人 告诉我们说
你们的工作大概 半年就能结束了
半年就能结束
半年后工作结束了
你们会调去别的岗位工作
这是临时性的工作
这样说的原因 是战争结束后
日本想和中国 苏联全面媾和
而美国却想单独媾和
如果全面媾和实现的话
就要归还战犯和俘虏
既然战争结束了 就必须全部释放
所以说半年内就会 送回日本结束工作
可这是没有底的
要等着看是 全面媾和还是单独媾和
结果是以美国的 单独媾和告终的
中国不承认单独媾和
日本和中国的 战争状态还没有结束
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根据战犯管理所的记录 和金源先生的证词
可知中国当初 期待与日本媾和
试图尽快解决战犯问题
然而这个如意算盘没能实现
原因是朝鲜战争的爆发
由于美国的介入
而陷于劣势的北朝鲜
请求中国参战
中国被迫做出重大决断
东西冷战日趋紧迫
就在朝鲜战争 战事激化之际
抚顺战犯管理所的日本人
完全处于被放置的状态
既无劳动也不审讯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想靠游戏打发时间
围棋、麻将、将棋
要自己动手做
就在开饭和散步的时候
从院子里取来泥巴揉成团
把监狱里发的纸用水化开
和泥巴揉在一起
做成麻将牌什么的
玩了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
每天从早到晚
喜欢麻将的玩麻将
围棋的玩围棋
一醒过来就玩
也没有桌子
就把毯子铺在被子上
在那上面从早玩到晚
一玩起来
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晚上睡觉时又开始乱想
要说轻松也就是一时的轻松
玩的时候也不赌什么东西
只是游戏而已
在沉湎于游戏的同时
内心却是惴惴不安
自己的命运究竟会怎样
就在这时有一天
日本人全都紧张了起来
1950年10月17日
以朝鲜战争激化为由
他们被告知要离开抚顺
目的地是以北 600公里的哈尔滨
转移去哈尔滨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苏联人绝对不会 告诉你要去哪里
只说是回国
就带你四处转悠
可是中国的 收容所所长明说
是去哈尔滨
由于状况恶化
抚顺有危险
所以要转移
完全实话实说
管理所的人全被 移到了哈尔滨的收容所
大家都奇怪 为什么要换地方
是不是不在抚顺
而是打算在哈尔滨 要把我们都报销了
还有这种想法
所以我也认为去了哈尔滨
这下是有去无还了
大家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人人灰心丧气的样子
日军俘虏还在 西伯利亚的时候
美军就已经 要求尽快遣返
所以说不定 他们会来解救我们
还抱着这种淡淡的期待
或许在中国军 把我们处死之前
他们会打过来解救我们
这种想法
大家心里都有
怎么做才能使自己得救
什么情况下才能得救
转移到哈尔滨一周以后
中国志愿军参战朝鲜战争
把以美国为中心的联合国军
击退回北纬38度线
此后战局陷入胶着状态
转移到哈尔滨的日本人中
有669人5个月后返回抚顺
在此前后
战犯管理所内 开始发生变化
日本人被中国 接管快1年了
对日本人心怀仇恨 渴望报复的中国人职员
态度开始发生了变化
在日本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某种东西开始运作了
每周一次
给我们吃炸鲤鱼
每个人很大一条
味道非常好
因为待遇太好了
反而让我们很紧张
监视员的态度也变了
比如在屋里想抽烟
因为不能随便用火
所以没人有火柴
怎么办呢
日本的军服纽扣
是黄铜做的嘛
就用线穿着
知道拉纽扣吗
两头一拉会不停转的那种
就把它按在空罐头上
会迸出火花来
再抓一些被子里的棉絮
用火花引火
火着了就用来点烟
监视员开始觉得不可思议
后来知道了就对我们说
别这样
吸烟要想点火的话
跟我说好了
以前那样正言厉色 监视我们的人
现在肯为我们点烟
态度是大变样了
迄今为止和日本人 保持距离的中国人职员
开始主动和他们搭话
到后来问日本人说
想不想读书
他们是战犯管理所中
负责教育日本人的 教育管理科的职员
大河原孝一先生 在西伯利亚扣留的时候
就对社会主义很感兴趣
说是准备一个小房间
问我想不想 学习列宁的帝国主义
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过了4、5天
他们改造了一间储藏室
全装好火炕
能容下22、23人吧
大家就在那里集中
教育管理科的职员
先挑那些看上去 对社会主义感兴趣的人搭话
以这些人为中心
学习会逐渐扩大
但中国人职员 并没有直接参与指导
在战犯管理所工作 记录的基本总结中
写着分三个阶段
使战犯自己认罪
这被称为认罪教育
第一阶段
是学习讨论政治和经济
第二阶段
是促使其自我认罪 和悔罪的教育
第三阶段
是根据教育的效果
进一步加深其认罪
并指示不可强制
而要使其自发地进行
学习社会主义
正是认罪教育的开始
中国志愿军在 朝鲜战争中的英勇善战
也使对中国的 印象发生了变化
自从听说志愿军 获胜了以后
大家的看法就开始 逐渐有了转变
不再像以前那样埋头娱乐
开始思考为什么中国 会发挥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对于为什么 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
是我们一直想了解的
一直在思考
在听讲义的时候
也认为会不会只说 一些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其中既有小学毕业的人
也有东大毕业的人
五花八门
在这十多号人中间
有个家伙是 东大哲学系毕业的
他成了讲师
讲授资本论什么的
不是指导员 直接到每个房间去
讲解两三个小时
不是这样的
不过一直会来
每天都会露面
我对学习没啥兴趣
没去学习
因为学的是共产主义嘛
所以没怎么学
就是去听听而已
又没有考试什么的
虽说不是强制性的
可是大家都在学
要不和大家一样的话
被排斥在外就糟了
就是这种想法
有人自告奋勇
有人无可奈何
以日本人自主进行的形式
学习会开始被推广开来
这个时期中方也在对 心怀不满的职员进行教育
于瑞华女士在战犯管理所
担任起指导职员的工作
战犯管理所的 医生温久达先生
多次申请去别的 研究机关工作
根据战犯管理所 工作基本总结的记录
最多时有八成的 职员提出调职申请
为此作为职员教育的一环
制定了四个一致的纪律
进行指导
1.思想要和党的 要求保持一致
2.一举一动要和党的 政策保持一致
3.言行保持一致
4.领导和工作人员的 想法保持一致
当时职员们的口号是
对日本战犯的教育改造
是日中战争的继续
成功改造
是革命的历史任务
然而对于日本人的待遇
战犯管理所的上层领导中
也存在着各种意见
金源先生作证说
认为主张改造 战犯思想是错误的
是右倾思想
刚开始时这种看法很强烈
觉得现在囚禁他们
从人道主义出发 给他们吃好的
目的是养肥后 再把他们杀了
一个不留都杀了
有些人有这种想法
而另一方面
认为毛主席说过 人经过教育是可以改变的
所以日本战犯通过 思想教育也能改变思想
所以必须进行教育
另外为了安全管理
也必须从教育着手
为安全管理需要如此
这也是一种看法
针对通过第一 学习阶段的日本人
战犯管理所开始了 第二教育阶段
那就是使其自己 承认罪行的认罪
把纸和笔发给每个人
要求他们写下 在战争中所犯的一切罪行
我这人就是这脾气嘛
所以就一条一条
唰唰唰全写了
干过这事 做过那事
写好交上去了
说要写罪状
自己做的事
自己做过的坏事
要全部写出来
在写的时候
自己就很烦恼
这事到底要不要写
我的罪行
完全不像一个新兵
所以觉得这些事 绝对不能写上去
要是这事写上去了…
这样一想就不敢写了
在思想上知道 过去的战争是侵略战争
是做错了的
可一旦自己成了战犯
要你坦白罪行的时候 就会犹疑不定了
负责指导的职员们
每天多次来到 日本人的房间
要求他们重写
但他们从不主动 涉及具体内容
而且他们总是笑颜常开
约莫过了一个半月 到两个月吧
又来我这儿说
大河原君
怎么样啊
最近学习得怎么样
写写你在中国 都干了些什么吧
几个人都来这么说
我就说我之前 已经全部都写了啊
没有什么遗漏的
他们说还是再写写看吧
一样的也没关系
把纸放在我面前
这下我就搞不明白了
不懂为什么
我说这是 六、七年前的事了
有的可能已经忘了
我没有隐瞒的打算
能回忆起来的 都会写下来
全部坦白出来
所以请提示我一下
比如何年何月 在哪个村庄
这样就能回忆起来
把作战情况写下来了
要他们告诉我
但他们拒绝了 说不行
说要自己思考
自白书被反复重写
久的人持续了一年以上
朝鲜战争于1953年7月
签署了停战协议
中国面对的 军事危机消逝了
8个月后1954年3月
来自中国各地的700名 检察官和检查人员
进驻抚顺
他们被称为东北工作团
任务是审讯战争罪犯
日本人被逐一传唤
开始审讯
这时候所利用的
就是之前各人所写的自白书
一个月后
全体日本人在 战犯管理所的中院集合
随后……
我们的中队长宫崎宏
走上集会的讲台
进行自我批判
把自己所犯的 罪行全部坦白了
这就是最初的打击
我是深受打击
那是我们的中队长嘛
又是当着我们的面
当然他所说的种种事情
他杀了300几十人
他就一件件历数经过
在哪里怎样杀了谁
第39师团中队长宫崎弘
由宫崎打头炮
数名日本人在讲台上 坦白了自己的罪行
在何时何地 怎样杀害中国人的
详细陈述自己的所作所为
并作谢罪
这可是非同寻常
我们自己都感觉到这一点
恐怕机关枪中队的人
看到自己的 中队长这样做了
觉得自己也难脱干系
因为这些事 每个人都有参与
干了这干了那
把所做的事全说了
我听了宫崎的坦白
心想竟然要 做到如此程度啊
竟然要如此彻底
他说我的确 犯下了滔天罪行
请对我处以极刑
就这样低头谢罪
跪倒在讲台上
目睹这一情景
我感到自己全身僵冷
身体都发硬了
宫崎等人的坦白 受到中方的高度评价
并宣布坦白才有光明
隐瞒就是黑暗
中方就是这样 迫使日本人认罪
此前对日本军的审判
西伯利亚的审判 和东京审判
我们的工作 参考了这些审判
这些审判虽然进行了
但战犯都没有认罪
他们不认罪
孰是孰非就难以断定
审判的意义也不明确
失去了意义
不允许以服从 军方或长官的命令
来作为借口
应该认罪到何种程度
真的是坦白交代好吗
同一部队的日本人之间
开始互相核实过去的行为
我是学习部长
他们问我怎么办
我说就这么样吧
以前是每个房间里
有警察有士兵有宪兵
各种各样的人混杂在一起
我就说这么办
按职场和职业分别讨论
比如我是59师团43的
59师团43的人全聚在一起
宪兵和宪兵在一起
警察和警察在一起
就这样分成各团体
各自开始进行综合讨论
认罪的时候真是不得了喔
同一部队的人
有人说做了坏事
有人不承认做了坏事
因为都是一个部队的嘛
所以像这事不是你干的吗
之类的激烈讨论就开始了
忘了是少佐还是大队长
和自己部下一起讨论
大队长装聋作哑 说我不知道这种事
部下就反驳说
你说什么呀队长
不是你下命令把他干掉
我们才杀他的吗
是你说干掉的
你有责任啊
这样一说
大队长才说
这么说来是这样的吧
在战犯管理所的记录中
记述东北工作团的目的如下
避重就轻
不交代本质问题
还有人翻供
在这种情况下
要争取下层
分化中层
动摇上层
以打倒反动势力
日本人中间
超越级别的 坦白认罪越来越激烈
其中那些被认为 坦白不充分的人
被视为是拒不认罪
而受到指责
我没有犯过任何罪行
不可能像其他人那样
拼命坦白认罪
做不到的
结果反而受到质问
要我多说说当兵时的事情
可我又没有东西可说
有些人就在这种情况下
受不了压力
不得不编造谎言
在那种环境下
说出罪行
表示反省的意思
便能受到更高的评价
是这种气氛
这也是当然的
因为中方对此高度评价
中方说
积极老实坦白罪行的人
前途光明
抗拒的人前途黑暗
要我们好好考虑
他们反复说这些话
中国人职员也开始 说服日本人坦白
崔人杰先生也是其中之一
他说对日本人 认真进行教育
也是为了他们好
也就是说坦白从宽
只要坦白就免于死刑
既然是从宽
又没有比死刑更高的刑罚
所以不会判处极刑
这些人绝对不会被杀
中国不会处死日本战犯
不会判死刑
这近乎于是信念
要是没有这种信念
我们哪来自信 去说服这些人呢
他们会认为这是谎言
现在说得好听
到最后还不是 会把他们干掉
因为不是如此
我们才能满怀信心 去说服对方
要是有这种担心的话
我们也不会 参与说服工作
我是不会干的
日本人渐渐没有了退路
房间里的会话越来越少
该怎样正视 自己的所作所为
每个人都床被当桌
在发下来的纸上写字
瞒是瞒不过去的
到最后大家考虑的
不是什么自己的处罚问题
而是作为人
毫不保留地倾吐一切
像个一丝不挂的人
我所做的事情
究竟有何责任
做了思考
由谁来负责
长官最后要负什么责任
我又要负什么责任
就这样反复思考
在中国经历了五年 军队生活的坂仓清先生
开始一件一件回想
沉没在记忆深处的自身行为
写供述书的时候
有时忍不住掉泪
因为做了坏事
写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拷问啦放火啦灌水刑讯啦
其他人干了些什么
我亲眼目睹
我入伍后第一个 杀的是个婴儿
把母亲杀了
被我开枪打中了
过去一看
旁边有个一岁半 左右的婴儿
母亲已经死了
胸口全是血
他还这样伸手过去
他抬头看我的脸
脸上好像有了笑容
我看到这情形
毛骨悚然
现在还记忆犹新
那个婴儿恐怕 就死在那里了
金泽正夫先生多次 参与烧毁中国人的村庄
在战犯管理所的屋子里
一个记忆被唤醒了
在一个村子里
我们放了火
但里面还有小孩子
其他房子全被烧毁了
只有这家房子因为比较新
看到还有孩子
我就只烧了一半
在高粱杆上点火
走过去的时候
他一看见哇得哭了起来
那个孩子后来究竟怎样
我也没有确认
这事就成了我的心病
曾是国铁职员的大河原先生
被征兵送至中国战场
新兵第一年的时候
在长官命令下 刺杀了平民
我想起被我刺着 丢进井里的那个农民
还有他的家人
当然他还有孩子
我还想他的孩子
这件事是我最不能忘记的
正视自身行为的每一天
日本人被渐渐 逼入极限状态
炊事班的金兴诗先生
后来担任 医务室的警卫工作
他在那里目睹了 日本人的变化
赵毓英女士自从 日本人来到战犯管理所
就一直从事护士工作
对日本人的健康状态
她有近距离的了解
令人震惊的 事情终于发生了
日本人中有人自杀了
理由无法确定
战犯管理所在认罪期间
有两人自杀
另有四人自杀未遂
金井贞直先生
与自杀者之一 在西伯利亚拘押期间
成为好友
想起来真是可怜
他在中国也做过 砍人什么的事情
在调查这些情况的时候
因为承受不了内心自责
对方要追究
自己也在内疚
在这种情况下
他受不了就自杀而死了
对罪行的愧疚
和自我忍耐的克制
失去平衡的话
在那种状态下
谁都会自杀的
认罪教育终于 迎来最终阶段
中方提议要每个日本人
当着大家的面坦白罪行
日本人按照顺序走上讲台
在讲台上对着大家发言
说自己毫无讳言 坦白了一切
过去的我 从此完全消灭了
就这样跟大伙说了
这时的感觉
真是又高兴又悲伤
泪如泉涌
嚎啕大哭
感觉一身轻松
把自己心里的 东西一吐为快了
这就是一个转机
那时的心情我终生难忘
日本人来到 抚顺战犯管理所四年
到1954年夏末
大多数人已坦白完毕
作为对关怀日本人 归国问题的感谢
日本红十字会邀请 中国红十字会访日
会长李德全女士 一行携战犯名单
于10月30日 飞抵羽田机场
1954年10月30日
中国红十字李德全会长
应日本红十字会邀请访日
日本与中国虽未建交
但民间交流一直没有中断
石川县 高沢健二先生 60岁
石川县 大濑户健次郎先生…
当时首次公布了 被拘押在中国的日本人名单
儿子、丈夫还活着
这是战后九年间
家人们日夜期盼的消息
但是他们的战犯地位
并没有因此而变化
在抚顺的日本人也被告知
他们的名单已在日本发表
翌年他们获准 与日本的家人通信
生活上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监房不再上锁
允许成立 文化组和运动组等
各种活动日渐活跃
日本人和中国人职员的 关系也逐渐加深
那边的人打排球 和篮球很在行
他们的班长如此这般 教我们打球规则
和我们一起打
这种情况下
与其说是管理 和被管理的关系
不如说是大家在一起
如同意气投合的朋友了
在外面中国发生了什么
现在怎么样了
都告诉给我们听
日本发生了什么
他也就自己 所知道的告诉我们
那些人 涕泪交加地痛悔前非
省悟到自己的错误
为此而烦恼
试图重新做人
看到这情形
我们也是人嘛
不可能不受感动的
也就是说我们 相互之间互为影响
但在这背后
东北工作团的检察官们
正在进行战犯起诉工作
这次我们发现了 检察团就战犯量刑问题
写给中央的报告
首先是1955年9月的报告
拘押在抚顺及太原 管理所的1069名日本战犯中
起诉155人
求刑为死刑7人
死刑缓期执行3人
无期徒刑6人
但这份报告
被周恩来退回
指示减轻量刑
两个月后的报告中
死刑没有了
但这仍被周恩来驳回
翌年2月的报告
起诉106人
最高求刑是无期徒刑9人
报告再次被退回
3月份的报告中
起诉减为51人
取消无期徒刑
最高求刑20年
并写明倘若还要减轻量刑
人民将难以接受
周恩来为何要 指示从轻量刑呢
为了检察团报告问题
东北工作团的 谭政文副检察长
和战犯管理所的孙所长
曾去面见周恩来
金源先生从孙所长那里
听说了当时的情形
谭先生和孙先生
告诉工作团委员会说
这是周总理的命令
我们听了也很不理解
觉得太宽大了
于是他们第二次又去了
谭先生和孙先生
去见周总理
说参加调查的工作人员们
都对量刑有意见
于是周总理就说
工作人员之所以有意见
是因为你们俩 没有领会中央的想法
所以才说服不了他们
你们首先要改变 自己的想法
我记忆中他还说
20年以后你们就会知道
中央处理日本 战犯的决定是正确的
再过20年 你们就会知道了
对日本战犯的审判开始了
地点是在辽宁省省会沈阳
以前叫作奉天
是前满洲国的 军需工业据点
曾有众多日本人在此生活
1956年6月9日
审判在由剧场 改建的法庭内举行
来自中国各地的 1400名代表
坐在旁听席上
最后被起诉的是45人
其中拘押在抚顺的 日本人有36人
审判中
受过日本军残害的人
纷纷出庭作证
证人们当着 日本被告的面作证
全体被告承认有罪
并作谢罪
请务必判处极刑
审判开始后不久
未被起诉的全体日本人
分三次在沈阳 市内的学校集中
在这里他们被 宣布免予起诉
并从即日起获释
日本人逐个领取 免予起诉的决定书
被移送到中国六年
距离战争结束 已过去了11年
就是这个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
我把这上面写的文章
看作是我一生的至宝
免予起诉的文书
有您的名字吗
有名字
每次300人分成3次
在这里
这是日文翻译
你那份是中文的
大家都放声痛哭
包括那些心里 还有三分怕受处罚
七分觉得能 得救的滑头人物
也是如此
大家一言不发
默默低着头
流着眼泪
大家都流着泪
因为都怕 不知何时能回国
可一听说即日释放
真的是
大家都低着头
流着眼泪
战争结束11年
一直过着不知 何去何从的日子
就像是俎上的鱼肉
不管是在苏联的五年
还是在中国的六年
我们根本没有权利 决定自己的命运
真的就是俎上的鱼肉
完全没有力量 决定自己的命运
正因为有了这种经历
当听到你们 无罪释放的时候
那真的是高兴啊
而那些被起诉的日本人
经过41天审判之后
被宣布判决
没有死刑和无期徒刑
最高判决是20年
而且西伯利亚扣留期间 和中国拘押期间
也被算入刑期
这个最终决定
是怎样做出的呢
管辖战犯管理所的 东北公安部的科长董先生
曾这样回忆说
据说周恩来在摸索 与日本实现关系正常化
对当时处于美国影响之下
逐步走向复兴的日本
周恩来做了种种尝试
如签订民间贸易协定
招待超党派议员团等
在审判开始两年前的
1954年12月的政治报告中
周恩来这样说道
我国希望与日本 建立正常关系
闪亮希望之灯的兴安丸
乘风破浪
急驶在归国路上
在7月3日早晨
在舞鹤平安入港
迎来盼望已久的登陆
被免予起诉获释的 第一批日本人
于1956年7月
返抵京都舞鹤港
就在经济白皮书宣称
战后时代 已告结束的这一年
他们的战后
却从这时开始
难波靖直先生 一到故乡松江的车站
迎接的人之多 出乎他的意料
有些人从未见过面
这就是我回这里的那一天
商校的同窗 举着很大的标语牌
很多人来迎接我
从西伯利亚回来的人
一出车站
就唱着国际歌
签名加入日本共产党
很多地方都是这样
为了不让这种情况发生
在车站就把我拉过来
不让我跑到共产党那里去
所以就这样 大家都来迎接
中国从来没有 要求过我们加入共产党
因为已经有15年了嘛
已经过世的我的弟弟
还有当时已订婚的 我现在的妻子来接我
我不认识未婚妻
还以为是弟弟的老婆
就坐着火车回家
途中妹妹上车来了
我还奇怪这个胖胖的 女子怎么对我这么亲热
因为以前妹妹很瘦
我不知道是妹妹 就随便打个招呼
她说战争生活过得太久了
哥哥脑子都有问题了
11年或者说十几年
是一片空白
终战后的激变时代
对我们是空白
所以价值观完全不一样
要不和这边的 社会步调一致
某种程度上 就无法生活
所以对公司里的人
我就得曲意逢迎
就职还不到半年
就因为我是中国回来的
公安局的人到公司来了
公司的人怕了
要我暂时离职
我母亲看到儿子 阔别14年归来
结了婚又有了工作
正满心欢喜呢
我却被炒鱿鱼了
我打电话回家
说我被解雇了
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天是劳动节
老妈听了大吃一惊
脑淤血发作了
就这样昏迷 13天后死掉了
金泽先生此后 走上务农之路
度过了战后的岁月
11年的空白
战犯管理所的日本人
竭力试图顺应 在高度成长的道路上
阔步迈进的日本社会
而在中国
1966年开始了文化大革命
在残酷的阶级斗争中
抚顺战犯管理所的职员们
因优待日本人而遭到批判
升任战犯管理所 所长的金源先生
被在批判大会上 揪斗130次
后下放农村
1972年9月
日章旗在北京的 天空下飘扬
日本与中国 实现了国交正常化
迎接田中首相的
便是当初指挥处理 日本战犯的周恩来总理
被从苏联移送中国
突然成为战犯的 969名日本人
认罪这个特异的体验
从根本上动摇了 每个人的价值观
这六年在他们的心中 留下了些什么
小山先生归国后
人们因他是从中国 回来的而心怀戒心
找不到稳定工作
即将40岁时
在草席手艺人的 父亲手下学艺
度过战后岁月
经历了五年的 西伯利亚俘虏
和六年的抚顺监狱生活
头一回花费六年的岁月
对那场战争好好做了反省
有了这个时间
完全没有要发动 什么暴动啦革命啦
这类异想天开的东西
而是踏踏实实地
希望能日本成为 不再进行战争
永远保持和平的国家
自己也要为此尽一份力量
就是这种想法
大河原先生归国后
开始与以前的 战犯管理所职员互通书信
在此后的半个世纪中
他坚持与中国的交流
在抚顺度过的那六年
成为我们重要的精神支柱
因为我们都是人嘛
是人
管理所的那些工作人员
当时我们还没意识到
比如半夜三更
端着枪巡夜的
在走廊里踢踏踢踏走的
像他也是有妻子儿女的
也有亲人受害的
现在意识到了这些
大家都体会到
那时真是受中国照顾了
山口先生从中国回国后
回到北海道的老家
继承家业务农
如今仍每天下田劳动
正因为有在中国的六年
才有我的今天
能健康地干农活
享受生活
我是享受了
可被我们杀害的那些人
中国的发展
他们完全看不到
想到这一点
我真的感到痛心
难波先生在 日中国交正常化以后
多次前往中国
访问被作为资料馆 保存下来的
昔日的抚顺战犯管理所
如果可能的话
在我们去世
变成骨灰后
但愿能撒在 谢罪碑的那个院子里
等几十年以后
日本和中国之间
或者是人世之间
战争消灭了
真正的和平到来的时候
年轻人能再来接我们回去
从那里把我和泥土 带回我老家
要能这样就是 我最大的荣誉
这就是我对年轻人的请求
到底能不能实现呢
痴人说梦吧
（2008年11月30日播放）
中文字幕 kamonka